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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5几日桃源 - [茶生蘑菇]
存一篇文。早先的无意义游记。
2006夏.北戴河.
又要出发的时候在寻找一本旅途中读的书,不经意拿了陈丹燕的《今晚去哪里》,随手一翻就有两张纸片赫然掉下,捡起一看顿了好久,忍不住微笑。两张火车票,北京至北戴河的往返。去年夏天的海边以及所有的感觉和记忆,似乎就在等待这样一个毫不设防的时刻,忽然从这本书里,那么完整地,挟着海、礁石、阳光和粉色夹竹桃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初把车票夹进去的时候,是否就在潜意识中,预留了这样一个小小感伤的惊喜给自己呢?书里还夹了一小束花,有仍然清晰的花萼和茎,蔓延出小小的、干枯的四朵深紫色的花来。颜色比它娇嫩时更深更紫。它让我想起那个艳阳四射的午后,道路边种满了枝条纤细的植物,开满这样小小的,紫色雅致的花。那时我第一天到那里,下午独自沿着长长的、安静的、一边是漂亮的白砖红瓦小楼的路,照着一张九十年代的老地图和妈妈对八十年代北戴河街道规划只言片语的回忆,去寻找古老的起士林饭店。起士林是上一辈、或者上上一辈北京人的情结。它是外婆的青年和中年、妈妈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北京为数不多的几家西餐厅之一。四十年代前后开业,地处旧东安市场的繁华地带,以英法菜为主。看过不少老北京的食客散文,提起这里的环境和清汤小包、牛肉茶、奶油栗子粉等等,描写无比详细生动,带着拳拳的眷恋之情。小时候,连我也曾经听妈妈追忆插队前后,被外婆带着去那里吃饭的情景。这个地方无疑给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带去过无数丰富的、关于幸福的畅想。然而现在的北京再没有一家起士林,它似乎随着它那一去不返的光辉时代一起灰飞烟灭。如果不是有过去的同学在寒冬腊月去避暑胜地北戴河,估计是百无聊赖中发现了这里告诉了我,谁会想到在同样远离了潮流远离了黄金时代的北戴河,还会有起士林牌蒲公英的种子扎根呢?同学对这家起士林西餐厅的评价是简短的一句“东西相当难吃,自制冰淇淋倒不错”。我相信她的味觉,然而却仍然把“寻找起士林”作为到北戴河第一件事,原因便显然与食欲无关。走在烈日下蝉声如雨的滨海道上,我慢慢地觉得,这似乎是在追寻那些自己从小在睡前故事和饭后闲聊中承载了的,妈妈和外婆年轻时的记忆,抑或散文集里那些老北京老饕们的记忆,以及这些记忆和我儿时的想象加起来最终幻化成的,我关于童年的回忆。我想就是如此这般,代代相传不断增加的故事,几代人筛选与美化后的回忆,想象的光华,时间的积淀,这样厚厚一层,抹在了起士林这块面包上。然后它沉沉地、诱人地,带一点幸福光环地,压在了我的记忆里。——尽管当时的我和起士林,事实上并不存在任何接触。那时我发誓要从某个犄角旮旯的街巷里把起士林找出来。我没有多少线索,但好歹北戴河比起我惯常迷路的北京,总算小得太多太多。新一点的地图全都忽略了这个过时的餐厅,只有从家里翻出来的泛黄的九十年代地图上还标注着它的位置。而妈妈在八十年代跟单位来疗养时——那时还没有本人存在——还去过这家起士林。她模糊地回忆了它的位置,以及它当时周边的建筑。以古旧的信息寻踪古旧的处所,想想有些滑稽,而我那时却非常肯定会找到它。起士林并没有如我想象般栖缩在某条犄角旮旯的小巷里。事实上北戴河不是北京城,它根本没啥拐弯抹角的小巷。然而找到它仍然花了我将近三小时,沿着那条毫无岔口的、一路沿海的、长长静谧开满紫色小花的街道一直一直走下去,看不到路的尽头和接近它的希望。耳机里范玮琪在唱最初的梦想,声音像当时的阳光一样鲜明而不躁。中途偶尔停下来坐在路边长凳上喝水,拣一束小小的紫花夹到书里做纪念。令人惊叹的是这一路上景色美到凝固,整齐划一,全无二致——道两边一律是绿色枝叶和紫色小花,穿过它们可以看到一面是蓝色的海一面是白砖红瓦的西洋小楼——到后来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地老天荒,开始问路给自己希望。而那些躲在自己店铺里的本地人总是先愣一愣神,再问一遍你去哪儿,然后恍然大悟地告诉你“快啦!再走差不多五分钟路就到啦!”——从一开始问就是五分钟,走来走去还不到,再问下一个人还说是五分钟,搞不清他们是怎么测量步速的。从十二点多走到将近四点,刚刚好海枯石烂的时候,找到了。招牌上写“天津起士林”,我没问它与过去的起士林是啥关系,被收购了还是本来如此。我猜想年轻的服务员们不会清楚,而我也实无资格对只存在于自己想象中的地方问古道今。那里跟我所听到的起士林的过去,毕竟相差太远。想过四五十年代北平所吸收的西式小资情调,在现在的环境里,应该是改头换面了。那些当时稀以为奇的“火车座”式隔板座位,偶尔的钢琴演奏,老式留声机免费为顾客播放唱片以及响在店堂里的德彪西或莫扎特……那时中国吸收到的这些还带着点点拘谨和内向的西洋绅士浪漫风格,应该是被二十一世纪我们搬过来的张扬奢华抑或简约便捷的西化氛围所替代了吧。然而踏进店堂的一刻,我仍然无法形容自己波涛暗涌的惊讶——起士林当然变了,却跟我想象中的变化大相径庭。它当然不再是带着四五十年代时髦气息的,有老式绅士派头的西餐厅,而跟当下的西式风格更是半点不沾边,它竟然是一个昏昏暗暗只有一面临窗的、长方桌上铺着有油污气的塑料桌布的,洋灰地面的,带有扑面而来的深刻的国营气息的,类似大锅饭食堂的地方。起士林与大锅饭食堂。这样的联系让我有些失笑。不知道是什么给起士林留下了这样的时代标记。文革,改革开放初,还是单纯的经营不善。北京的商家已经在用这样的装修气氛作噱头来吸引那些怀想自己青春岁月的人们了,这里却竟然有一家浑然天成的。但怎么会轮到起士林浑然天成,起士林从来不该是这样的地方啊。长辈们来的话,对这里的变化应该会又爱又恨,有错了位的亲切感吧。快四点了,顾客只有我一个,服务员多已下班,当班的几个人堆在门口的台阶上起哄聊天。菜谱上乱七八糟,俄式菜和英法菜混在一起。菜价倒很便宜,猪排八元一客,红菜汤四元一客,端上来不是凉的发硬,就是烫得不自然。的确非常难吃,倒是跟整个饭店的气氛十分协调,从头到尾的国营大食堂风格。确实只有冰淇淋还不错,没有外面卖的那么甜,淡而纯正,奶香浓郁。我独自坐在里面发了发呆,勉强咽下食物。这里没有大玻璃窗也看不到海,没有什么久留的心情。出来时望了望来时那条恬静优美的街巷,仍然童话一样没有尽头地延伸着。于是挥挥手让背后的现实离开我所有的华美回忆永远留在这个慵懒的小院里,走到对面去等空空的公交车。一路上车开得很快,穿行在无人的童话里,窗外的风带着微微的腥咸气息,像海的浪潮扑面袭来。那是我一见就会激动的大海。作为北京人曾经的避暑胜地,北戴河我并不太陌生。这也是爹妈肯放我独自出来旅行的原因。只是上次来已经是四年前,当年跟爹妈玩又不会想着记路,所以仍然得时时拿着张地图四处研究。来过多次的好处只在于,我能牢记宾馆的位置,以及十分清楚哪些地方不值得去。不值得去的地方包括所有新修乱建的名胜公园,以及拥挤到看不见古迹一根毛的古迹遗址。这样一来就全无了观光的需要,而旅途,则变成一场慢慢走,闲闲呆,在各种时候看海听海玩海的,老年痴呆型度假。北戴河在国内已经是没太多人去的过气地点,海边过度开发,漂亮的贝壳石头之类早被捡光,海星海螺什么的也只能在地摊上见其踪影。现在的游客大多是来海滨晒太阳度假的俄罗斯人,估计是离他们近又比较便宜的缘故。商店饭馆的招牌大都写了中俄文,街上随处可见穿着泳衣抱着气筏艇,从宾馆出来直接走向海滩的俄罗斯一家,高高瘦瘦的爸爸,白白胖胖的妈妈,金发蓝眸着实漂亮的小孩子们。俄罗斯的年轻女孩子真的个个漂亮——只是老爹说过,她们不怎么抗老,结了婚就迅速变成水桶腰的俄罗斯老大妈。稀少的游客,安静的街道,欧洲的面孔,西式的小楼,很容易就会错觉自己置身在一个外国的无名小镇。于是就在这样一个陌生的海边小城,慢慢地消磨时间。早晨的时候踏着海边的礁石走,坐下来看橘红色的阳光随着潮水,一波一波,一跳一跳,慢慢涨上来。中午在沙滩租一把大大的阳伞,看漂亮的俄罗斯小女孩堆沙子城堡,不懒的时候就下海泡泡——我竟然比这里的大多数人会游泳。傍晚踩着温暖的沙子走回去,趁退潮看看有没有新奇的小贝壳留在沙滩,而海水拂在脚面上暖意融融。九十点钟的时候仍然在路边走,黑色的大海波涛起伏,声震四方。岸边仍然有灯泡照着的一溜小摊,摆满珍珠贝壳玛瑙珊瑚的首饰。趁收摊的时机砍价,给爸妈和同学买礼物。正不亦乐乎的时候接到老爹千里之外大吼的遥控查勤电话,“我打你房间电话没人接!这么晚还不回旅馆!”,这才慢吞吞地往回晃,“好啦好啦,现在街上还有不少人呢,全是灯……”,路边就站着漂亮制服漂亮面孔的女警察,我才不会害怕。旅馆那条路上,两边不高的树上缠满了星星点点蓝色的小灯。宁静的深蓝色氤氲,那条街美得就像一个梦境。也会遇到有趣的人和事。独自一人旅行,常常会被人当熊猫看。自己坐在海边礁石上的时候,会有人担忧地朝你望,估计是怕遇到跳海自杀的。自己吃饭的时候,也会有年轻的服务员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出来。在海滩上玩的时候帮无数人照了合影,估计是看我独自一个比较好开口吧。照到第四天时我都想干脆在这摆个摊收费算啦,搞不好能把回家路费赚出来。照相的人有一堆出来玩的朋友,男女情侣,男男疑似情侣(因为他们的照相举止实在太不正常了……我当时躲在相机镜头后面一直在心里大叫Oh my God),高考结束出来玩的两个北京学生,用北京男生特有的贫在那儿问东问西,没话找话说“一个人出来玩儿多没劲啊”——我一律答成“一个人出来玩儿才有劲呢”,一问一答,全是废话。个人感受自有不同,谁又有资格去评判谁呢。就这样每天每天,享受没人认识你的自由感,散头发,穿短裤,走路都要踢着石子溜达。有机会做一个不是自己的你,真的是件很快乐的事。其实去年夏天的时候,心情并不是很好。太多的烦乱纷扰,复杂的情绪,以及刚刚过去的我那个醉酒一样忙乱到长歌当哭的大一。执意要独自离开,也是为了逃避。不能永远,好歹可以给我几天的清净,几天的桃源。也许在那样的寂静里,我能够停下来思考,得到答案。然而事实证明,太过寂静的时候,你不会变得更逻辑,只会变得更恍惚。所以没有答案,思考全体等于发呆。
回想起来,沾满那次旅途记忆的歌有最初的梦想,遗失的美好,寂寞的季节,五月天的倔强以及张雨生的大海。它们的音符从此对我有了阳光海水礁石和沙滩的记忆,再也抹不掉。用来夹车票和花的那本《今晚去哪里》,是特地带到北戴河去看的。那是陈丹燕在欧洲旅行时的散文集,侧重于写旅途中认识的人和发生的事。一向喜欢选旅人的书在旅途中看,符合心境又可以平静心情。三毛的一些作品和余秋雨的行路散文都不失为好选择,只是我早已看过太多遍。而陈丹燕,那个写〈女中学生之死〉,写〈慢船去中国〉的陈丹燕,文字一向是安静的,细腻的,柔软而平和的,带着上海女子敏锐鲜活的触觉和无处不在的小情调。旅途中可以给人安然又清爽的心境。现在看这篇草草的游记,为什么会是这种满是细节的琐碎调子,跟陈丹燕此书的文风,也脱不了关系。离开北戴河的前一天晚上,往海里扔了一个漂亮的许愿瓶。玻璃的漂流瓶,木塞子,里面有张不大的纸。像个玩笑一样,站在礁石上扔出去,坐在那里很久,看它在浪的白花里跌跌撞撞起起伏伏,猜它能不能被退潮的海浪带到大海的深处去。我相信不能。虽然,许愿瓶里的那个愿望,最终实现了。往返北戴河的车都是新的空调软座,满气派和舒服。因为是独自一人,免不了迁就别的一家人或是朋友们要坐一起而跟人换来换去。回程的时候更是拎着包走了四次。然而好心有好报,每次换到最后我都能坐到一个安静的窗边,旁边的座位永远是空的,绿色农田在旁边唰唰闪过,摊开书看两眼,睡一睡,无比惬意。虽然我知道两个小时后的北京,等待我的是灰色的天空,拥挤的人群,烈日骄阳桑拿天,钢筋水泥混凝土,马上要交的工作简报定稿,以及一个比之大一学年看不出有丝毫好转迹象的大二。现在已经是二零零七年的夏天。我在书柜里找一本又要带上旅程的书。这次的目的地是青岛,仍然是一个人,不跟团,闲走去看看美丽的建筑与海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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